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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少功談書錄
來源:中華讀書報 | 宋莊  2020年10月16日15:11
關鍵詞:韓少功 枕邊書

對於讀書,您有什麼主張?

韓少功:把書籍當作人類的“精神糧食”,是一種常用的比喻。

誰都知道飲食須講衞生,但攝入精神糧食是否也有類似的道理?如果片面理解“開卷有益”“知識改變命運”一類勵志格言,一味地讀讀讀,不分緩急主次,不分清濁良莠,會不會也讀出精神上的“肥胖症”“冠心病”“半身不遂”?

對身體關切得無微不至,對心理的健康卻馬虎潦草——這顯然沒道理。也許,有關管理部門早該聯合組建一個“閲讀衞生委員會”,設立學科,分派課題,召集專家,深入研究,廣泛宣傳,為大眾頒佈相關的衞生標準。

那麼您的建議是?

韓少功:比方説,有幾條至少是不該漏掉的:

不暴食。人不可飲食過量,閲讀的節奏和規模其實也須保持在合理範圍。身處一個知識爆炸和信息過剩的時代,遍讀天下書,既不可能,也無必要。刷屏刷到手抽筋,翻書翻到兩眼黑,倒容易讀壞胃口,讀亂心智。孔子説:“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。”這就是説,“學”要與“思”兩相匹配,若不給“思”留下足夠的時間和腦容量,“學”便可能淪為一知半解,生吞活剝,雜亂無序,甚至嚴重消化不良。這種激進閲讀不把自己讀成一個龐雜信息的垃圾桶,恐怕也難。

不偏食。人需要營養均衡,其閲讀面也應合理分佈。專業知識太窄,心理自閉多見,如此等等,與當下很多人的閲讀範圍褊狹經常互為因果。相反,讓閲讀跨專業(理科生讀一點文科書籍,反之亦然)、跨年齡(老年人讀一點青年讀物,反之亦然)、跨立場(激進派讀一點保守派作品,反之亦然)、跨文化(基督徒讀一點儒家經典,反之亦然)……來一點多元互補和遠親雜交,必有助於人們開闊視野,健全心智,快樂人生。知識從來是一個共生互聯繫統,從來就是在不同知識的比較、砥礪、融合、激發、交鋒中成長。知識食譜太偏,永遠只讀那些對口味、無難度、增虛榮、迎合一己之好的東西,肯定會把自己讀成營養不良的一根病秧子。

不錯食。任憑娃娃們接觸暴力、色情的讀物,肯定是一種心理上的“病從口入”。長時間泡在快餐文化裏,也無異於把零食當主食,伏下重大的健康隱患。在人生經驗缺失或錯配的情況下,年幼者讀《紅樓夢》是石上種豆,打拼者讀《五燈會元》是緣木求魚,消沉者讀虛無主義是雪上加霜,淺學者讀後現代主義是飲鴆止渴……垃圾讀物暫且放下不提,即便是那些富營養食品,其實也都有風險,一旦缺乏相應的接受條件(閲歷、心態、基礎知識、實用需求等),就如濃甜之於高血糖,肥膩之於高血脂,再好的東西也可能成為毒藥。在這裏,治病並不都是“大方子”就好,讀書也不都是大部頭、大品牌、大偶像就好。多一點因地制宜,多一點循序漸進,可能是更好的選擇。

多運動,促消化。書本並不等於知識。知識更不等於能力。以文字記錄前人實踐經驗誠然是人類一大優勢,但把學歷和文憑看作高智能招牌,卻是很多現代人對教育的嚴重誤解。讀書充其量只是一種“半教育”。因為任何書本都只是對知識的一種簡化描述,以其複製知識尚有七折八扣,那麼激活知識和創造知識,作為教育更重要的功能,就更談不上。王陽明説過:“知為行之始,行為知之成。”這話的意思是,讀書的成功不在於學舌,而在於有為;不在於照搬前人結論,而在於探知前人的得失過程和操作智慧,從中汲取創造性能量,進而推動自己在新條件、新問題、新任務情況下的“知行合一”。否則,新聞學博士沒當過記者,戰役學博士沒打過仗,政治學博士沒當過官也沒造過反,工商學院MBA高才生從未在市場上自力更生地做好過一單業務……他們的高頭講章如何能讓人放心?這樣的教育會不會誤人子弟禍國殃民?顯而易見,完善的教育,成功的讀書,其實須延伸到摸爬滾打上天入地的相關實踐中去,延伸到活學活用的一輩子中去,把“讀”的過程變成一個“做”的過程。這就像一個健康人總是要靠運動、勞動、行動來增強胃動力,把食物輸入最終轉化成自己的心靈手巧和身強力壯。

您的閲讀習慣是怎樣的?哪些作家的作品對您產生了重要的影響?你關注的中外的當代作家有哪些?你特別看重的現當代文學中的作品有哪些?

韓少功:我是個“雜食類”動物,閲讀口味很寬,有時候左讀理論右讀詩,雖然不一定寫理論和寫詩。也許有點職業性習慣,我喜歡在知其長時也知其短。好作家大多不是全能冠軍。我們不必用托爾斯泰的標準要求卡夫卡,也不必用佩索阿的尺度衡量博爾赫斯。但這並不妨礙他們都是好老師。我最樂意在書中讀出實際生活,讀出人。比如説田園詩派裏,謝靈運的名頭很大,但他那些優雅和華美都像是在度假村裏寫出來的,太多小資味。杜甫就不一樣了,“盥濯息檐下”——收工後在屋檐下洗手洗腳,這種細節不是親身經歷如何寫得出來?“日入相與歸,壺漿勞近鄰”;“相思則披衣,言笑無厭時”……這裏面都有人,有鮮活的生活質感,是用生命寫出來的。我喜歡這種質樸但結結實實的感動。

能談談哪些作家對您的影響比較大?

韓少功:作家讀書就像吃飯,吃下了很多作品,具體説哪一些魚肉長了我的哪一個器官,哪一些蔬菜長了我的哪一骨頭,真是不容易説清。就算有人説清了,你能相信?就中國現代文學而言,兩類作家我都喜歡,像沈從文、孫犁這樣詩性的作家,還有趙樹理、老舍那些地方性很強、泥土氣息較濃,吸收民間文化的,我也很喜歡。就像文人畫和民間畫,我都樂意欣賞。至於外國作家,早先讀契訶夫和托爾斯泰,後來讀海明威、卡夫卡、君特•格拉斯,可能都受到一定影響。

我還喜歡讀科普讀物,讀歷史和哲學。有個羅馬尼亞裔作家説過,只讀詩歌的詩人一定是三流詩人,一個只讀哲學的哲學家一定是三流哲學家。有時候一本地理學著作或一本生物學著作,可能對我們的啓發性更強。這個道理是對的。

您認為哪部小説堪稱偉大嗎?

韓少功:就像我們很難説哪一件衣服最重要,因為從幼年到中年,從春天到冬天,我需要的並不一樣。契訶夫、陀斯妥耶夫斯基、海明威、卡夫卡、蘇軾、曹雪芹、魯迅等等,都曾讓我非常興奮。但我沒法在他們之間比較出一個“最好”來,沒有一成不變的結論。

您希望做一個怎樣的人?作家、思想家、翻譯家,您最看重什麼?

韓少功:我最想做一個快樂的人。作家不必被寫作異化,不必把寫生活置於生活本身之上。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個大作家模樣,一輩子就是想奔某個文學高峯,倒是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比較病態。還有的人老是惦記着歷史地位,對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特別注意,好像那些都是要進歷史大事記的,把自己的日記、手稿、通信精心保存,只等着送博物館了。這樣的作家是作繭自縛。我不願意做這樣的人。我覺得作家首先是人,人的概念要優於作家的概念。第一是做人,第二或者第三才是當作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