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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“温州作家記憶”徵文 一路呵護三十載 ——懷念金江先生
來源:菜鳥集運教學 | 邱國鷹  2020年10月16日14:56

我堅持業餘創作50多年,得益於許多貴人相助,其中,金江先生在寓言創作方面,扶持、呵護了我整整30年。

寓言園地的辛勤園丁

1979年,我在縣文化館擔任文學輔導工作,組織文學愛好者下漁村蒐集海洋民間故事,其中的海洋動物故事被民間文學界專家看好,經過幾年的努力出版了幾本專集,獲得全國民間文學二等獎。

1983年,這項工作遇到了瓶頸:一是我調到圖書館當館長,工作性質和任務變了,很難擠時間下鄉採風。二是採錄來的故事中較為完整優秀的都整理過了,剩下不少缺頭少尾的素材,閒置在抽屜裏。可是民間文學不能東拼西湊,忌諱搞“偽民間故事”。

在一次會議間隙與金江先生閒聊,我談起自己的苦惱。他開導我説,你採錄的海洋動物故事中有些哲理性強的,本身就是民間寓言。你不如把收集到又不能整理成民間故事的材料,以寓言的形式進行再創作,屬於作家文學,這就有了比較自由的空間。他還説:“你長期生活、工作在海島,熟悉海洋生物,以它們為角色,完全可以寫出有特色的寓言。”

一語撥開眼前霧。按照金先生的點撥,我開始了寓言創作。1983年5月,我的第一篇寓言《誰該得第一》發表,主角是螃蟹、墨魚和海龜。我當年一口氣發表了6篇以蝦兵蟹將為主人公的寓言,得到了金先生的肯定。從此,我開始了在寓言創作道路上的跋涉。

金江先生一直關注和指導着我的寓言創作。1989年3月,我的第一本寓言集在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出版,他讀到後馬上寫了一篇評論,在《新聞出版報》發表,稱讚我這當時已過不惑之年的寫作者是“寓言文學園地的新秀”。後來,他又為我的寓言集《狐狸賣聰明》寫過評論,發表在《文匯報》上。當時,創作系列寓言的作者還不多,我嘗試着寫了幾組,送呈金先生求教,他認為“這是很值得提倡的一個寓言品種”,鼓勵我大膽出新。不久,又為我即將出版的系列寓言集《狐狸打獵》寫了序言,熱情地予以肯定。金先生引領我邁進寓言園地,又一步一步指導我漸入寓言創作的佳境。

金江先生培養、扶持的寓言作者又何止我一個。1984年,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在吉林召開成立大會。報到那天,金先生的房間擠滿了人,都是過來問候的,有感謝他寫序言作評論的,有感謝他幫着向報刊雜誌推薦作品的,其中許多作者還是第一次與金江先生見面。望着這個場景,我十分感慨:原來,有不少像我這樣的寓言“新秀”,都受到過他的無私幫助啊。

金江先生在對我寓言的評論中寫道:“近來,在寓言園地裏辛勤耕耘的人越來越多,這是一個好現象。每當我看見寓言文學界出現一位新秀,都不禁感到由衷的喜悦!”是的,他像是辛勤的園丁,培育我們這些寓壇新秀成長,為了寓言文學的發展和作者隊伍的壯大付出多少心血。

抒寫當代寓言新的篇章

我是在向金江先生不斷的請教中,逐漸瞭解他為中國寓言發展所作出的貢獻的。

他是中國當代寓言的開拓者。金先生從小喜歡文學,小學五年級就在上海《小朋友》雜誌發表習作,1947年出版詩集《生命的畫冊》。新中國成立後,他響應“為少年兒童寫作”的呼籲,轉向寓言寫作。1954年1月30日發表在《大公報》上的《寓言四則》是迄今能查到的最早的共和國建立後發表的寓言作品。1992年,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和浙江省作家協會聯合在温州舉行“金江寓言研討會”,與會的數十名專家學者經過審慎論證和深入討論,一致認可金江先生是“中國當代寓言開篇人”。

寓言文學由於其文體的特殊性,在新中國成立後的發展並不是一帆風順的,創作和隊伍都經歷了挫折。有感於此,金江和張松如(公木)、仇春霖、朱靖華等聯合發起成立了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。1984年8月,我有幸隨金江先生參加了在吉林舉行的成立大會,聆聽了他 “重振中國作為世界三大寓言發源地之一雄風”的慷慨發言,認識了一大批熱心寓言的作家、理論家、翻譯家、教育家,深深為他們的責任感和歷史擔當感動。會上,金江先生被選為副會長,以後又連任二、三屆副會長,後因年事已高,被聘為四、五、六、七屆的榮譽副會長。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成立不久,浙江率先成立省一級的寓言文學研究會,金江先生被一致推選為會長。浙江的寓言創作,有金江先生率領,隊伍整齊,佳作迭出,走在全國的前列。

金江先生甚至自籌資金設立了寓言文學獎。1992年10月16日,適逢他七十壽辰,一些學生輩的寓言界朋友相約在温州市少兒圖書館為他祝壽。在祝福聲中,金江先生鄭重提出,要用自己多年的積蓄和稿費設立寓言文學獎,獎勵優秀的單篇寓言作品。在場者既激動,又不忍:要知道金江先生和夫人同屬工薪族,經濟上並不寬裕,可他一再堅持。被他的奉獻精神感染,在場者也紛紛解囊。在大家共同努力下,“金江寓言文學獎”得以設立,每兩年評獎一次,是我國寓言界首次設立的獎項。起初的兩屆只發獎狀和紀念牌,而大家卻十分珍惜這份榮譽,因為我們知道,這個獎凝結着金江先生對寓言文學繁榮的滿腔希望,對寓言作者成長的殷切期盼,遠非金錢所能衡量。“金江寓言文學獎”至今已舉辦13屆,其中,第一至六屆的獲獎作品已經結集,由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。金江寓言文學獎設立之後,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的“金駱駝獎”及多項寓言專項獎先後設立,對寓言文學的繁榮起了不小的推動作用。

金江先生從1956年出版寓言集《小鷹試飛》《烏鴉兄弟》開始,先後編著了50多部寓言書籍,多次獲獎。作品被推薦為全國優秀兒童讀物,收入大中小學教材,改編成美術片。為了表彰他在寓言文學方面的成就,1987年,温州市人民政府授予他“勞動模範”稱號。這在寓言文學界,是十分罕見的。2006年,《百年百部中國兒童文學經典書系》的第一輯25部作品中,金江先生的《烏鴉兄弟》作為唯一的一部寓言集,與葉聖陶、冰心、張天翼、嚴文井等大師的作品同列其中。

他的心中只有寓言

金江先生的書齋,號名“無悔齋”。他雖因寫作寓言經歷數次挫折,卻仍無怨無悔,矢志不渝。

有幾件事,深深銘刻在我的腦海。

2006年12月上旬,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在北京召開年會,金江先生已是83歲高齡,身體狀況不是很好,可他執意要參加,説是這次會議涉及換屆,正是新舊交替的時候,對於學會日後的健康發展至關重要,理當參加。我和他的另一學生張鶴鳴和師母沙老師陪同前行,在輪流攙扶他下飛機、過通道時,明顯感到他的腿腳有點僵硬,步子緩慢。理事會在報到當晚召開,會上,他不顧旅途疲憊堅持自己唸完講話稿,雖然顫抖卻堅定,話語中對新一屆領導班子的寄望,對寓言文學繁榮的期待,使得與會者無不動容,報以長久的掌聲。他是拼盡全力做了這一切啊,從北京回來不久,便一病不起了。

2013年11月8日,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第七次代表大會在温州開幕,會長樊發稼帶了幾位副會長前來探望病榻上的金江先生,他當時説話已經很困難了。當時,五卷本的《中國當代寓言精華叢書》剛剛出版,其中一卷《勸喻寓言百篇》由金江先生選編。當這本書遞到他手中時,他顫顫巍巍地用手一頁一頁地翻看着。眾人翻開書中的《烏鴉兄弟》問他,這是誰寫的?他看了一會兒,用手指指自己,在場的朋友激動得熱淚盈眶。這次大會,我因病未能與會,聽朋友複述這一場景,心中蕩起漣漪:金江先生把一切奉獻給了寓言,只有寓言,才能激發他生命的活力!

2014年1月24日,我前去拜見金江先生,只見他躺在牀上,雙眼雖然睜着,嘴脣微微翕動,卻是一言不發。師母沙老師告訴我,好幾個月了,金老師就這麼躺着,每天一睡就是一二十個小時,連吃飯也是眯着眼睛,常常十幾天不説一句話,只有談到寓言,他才有些許反應。今天你來得巧,他醒着。説得我一陣心酸。沙老師附着他的耳朵問:“這是誰?”金江先生不作聲。沙老師大聲説:“是洞頭寫寓言的邱國鷹!”這一回他跟着清楚地説出了“邱國鷹”三個字。沙老師感慨地説:“醫生説他的病在腦子。十幾天來這是他第一次講話。”這次見面,距離金江先生去世僅有一個月。在身體極度衰弱之際,他依然記得我,我想,這也完全是因為寓言。

彈指間,金江先生謝世已經六年。他的經典作品永存,他對中國寓言的貢獻長在。